孙道临王文娟:十八相送,相爱一生

她是大观园里多愁善感的林妹妹,

巾帼压须眉的孟丽君,

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鲤鱼精,

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春香女,

演大家闺秀,她娴静端庄而气度从容,

演小家碧玉,她灵巧活泼而纯真烂漫,

在越剧艺术的道路上,她创造了灿烂的辉煌

他是《早春二月》里的萧涧秋,

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里的李侠,

《渡江侦察记》里的李连长,

他还是“哈姆雷特”背后的金石之音。

在中国电影史上

他是最富诗人气质的儒者

他气质风采儒雅;

他英文极好,可以读原版的哲学著作;

他弹得一手好钢琴,与灵动的音符和旋律对话;

他擅长写诗,更擅长吟诗

在电影历史上绘出了最浓墨重彩的一页。

她是王文娟,他是孙道临。

王文娟出生于浙江嵊县人,著名的越剧之乡。她自小背井离乡到上海学戏,跟表姐竺素娥学戏。19岁时在《碧玉簪》中就是头肩花旦。

1962年夏天,当王文娟主演的越剧电影《红楼梦》的拍摄进入尾声时,她也完成了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:与孙道临结婚。那年他41岁,她36岁,无论是在那个年代,还是放在现代,都是以名副其实的大龄青年,标准的“剩男剩女”,然而,无论时光如何考验,历经风雨坎坷的二人,终于在艰苦等待之后,彼此携手,白首一生。

从《红楼梦》中的林黛玉,到《则天皇帝》中的武则天,她在舞台上演绎了那么多才子佳人、海誓山盟海誓,却从未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。

直到团里的姐妹们纷纷结婚成家,自己的两个弟弟也如愿考上了大学。她才经黄宗英与孙道临相识。

黄宗英的兄长黄宗江与孙道临是总角之交,多年同窗,也是王文娟在总政时期的同事,可以说是二人共同的朋友。

那1958年,那应该是个万物苏醒的春天,在黄宗江居住的的上海作协招待所里,王文娟第一次见到了孙道临。在王文娟的笔下,表达了她对孙道临的初次印象:那天道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,看起来书生气十足。房间很小,放了四张凳子便已转不开身,道临让我们先坐,自己则站在我身后靠窗的地方。

虽然那天在场都是熟人,但孙道临的内敛和沉静让王文娟印象深刻,与大家熟悉的电影界大多性格活跃,能说会道的演员们不同。

从招待所出来,孙道临送王文娟回家,二人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踱着步。孙道临首先打破了沉默:“我看过你演的《梁祝》和《西厢记》……”

交流艺术是最好的开场白。而孙道临简单的对于艺术的交流,不仅让彼此不觉得拘谨,更让王文娟对他的专业而心生好感。

于是随口问:“哦,你觉得戏怎么样?给我们提提意见。”

得到了鼓励,孙道临打开了话匣子,马上滔滔不绝:“……你的祝英台,活泼热烈的感情,我觉得表现得还不够,表演上不够放开。另外,化蝶的舞蹈身段设计得有些简单……”

孙道临对祝英台的分析,完全符合王文娟心中的设想,而提出的意见,也正是她一直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。

更重要的是,二人第一次见面,孙道临没有丝毫客套,开门见山,坦率诚恳,让王文娟非常感动。

而紧接着的一段话,再一次深刻地打动了王文娟。“其实,我第一次遇见你,还要更早,是在卡尔登公寓(武康大楼)一起演出……”一句黄把王文娟说愣了,孙道临笑着解释:“那时,我演下午场话剧,你们演夜场,我在后台就看见过你。”

紧接着,孙道临向王文娟表达了自己对当时热映的由王主演的越剧《追鱼》和《红楼梦》的观感,王文娟彻底为这位温文尔雅的演员折服了,他不仅认真准备,诚恳地对待这场相亲,更是对艺术有着独到的见解,而且句句中肯,每句话都与王文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。

“眼前分明外来客,心底却似旧时友”,王文娟停下脚步,认真打量着孙道临,似曾相识的熟悉感,让她觉得无比安心。

她也与孙道临交流了一些,他对电影表演的看法,二人不知不觉中,沿着淮海路走了很远……

 梧桐树下,十八相送

梧桐树下,十八相送

初次见面,二人就志同道合,暗生情愫。孙道临开始给王文娟写信。因为二人都工作繁忙,不是一个到外地拍片,就是另一个离开上海巡回演出,通信成了二人的主要交流方式。

即便如此繁忙,孙道临的信总是多而勤,常常是回信还没寄出,新的一封又到了。

他坚持去看王文娟的演出,每次看完,孙道临都会写下观后感寄给她。频繁的书信往来,王文娟的母亲很快便察觉了。王母喜欢孙道临主演的《渡江侦察记》,心里默默相中了这个“未来女婿”。

当时,王文娟每天都会收到一大堆观众来信,都由母亲先看,所有被认为有求爱嫌疑的,母亲全都都扣了下来。凡是落款上写着“孙”的,母亲便不拆,等她回家,笑眯眯地交到她手里。

而二人都在上海的日子是最幸福的时光。那个年代,于他们来讲,一起相约散步,便是最浪漫的事。

作为演艺界的公众人物,二人不愿恋情曝光,成为别人口中的话题。于是选择晚上,在僻静的马路上散步。两人也极少去公共场合,现代约会中常见的逛街、看电影、吃饭这样的安排,他们很少会有。

沿着蓊郁葱茏的法国梧桐林荫道,常常一走就走到了深夜。当时孙道临住在武康路上的密丹公寓,王文娟住在枕流公寓,两处相距也就20分钟的步行路程。每次两人一直走到深夜,孙道临送王文娟到回家,却赖在门口不肯走。王文娟便说:那我送你。于是两人再次折回到武康路,到了密丹公寓门口,孙道临说,还是我送你吧。

二人就这样绕着武康路、华山路、湖南路、淮海路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孙道临把王文娟送回到枕流公寓。

聚少离多的日子里,哪怕在一起多一分钟,与他们也是异常珍贵的,这种对爱情的珍惜让人动容。

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,平淡的两人,就那样缓缓地散着步,聊着天,便胜过了所有的甜言蜜语,所有的海誓山盟。

孙道临第一次到王文娟家里吃饭,是个有趣的经历。那天吃鸡子榨面——王文娟家乡的特产,用自制的米面放上笋丝、鸡蛋、咸白菜一起煮。而那天,王文娟吃了两口就忍不住皱眉,面实在硬得难以下口。而孙道临却连连说“蛮好蛮好”,一边把面吃了个精光。后来,王问孙那天的面到底硬不硬,他扮个鬼脸笑说:“你家的面再硬也是好吃的。”

不由地想起,张爱玲在《半生缘》里写道,沈世钧第一次到顾曼桢家里吃饭的时候,顾曼桢的弟弟戏弄他,在他的汤中放了好多盐,而沈世钧一声不响地全部吃了下去,还直说好吃好吃。或许,真爱就是如此吧,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身上,哪里还顾得上饭菜是什么味道?

而王文娟去孙道临家,却受到了至高的待遇。她的母亲端正的圆脸上架一副老花眼镜,很慈祥,虽然极少出门,却非常好客,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女性。茶几上摆着四碟八盘的零食点心,边上醒目地放着一个大蛋糕。那时正逢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蛋糕糖果属于难得一见的“奢侈品”。他母亲说,道临一上午跑了很多地方才买到,天气太热生怕蛋糕不新鲜,拿了一台小风扇一直对着吹。

 选择等待

选择等待

就在他们的恋爱关系日益公开,即将水到渠成时,意想不到的阻力出现了。双方单位政审时,孙道临的经历成为绕不过去的问题。

孙道临曾向王文娟讲起自己的人生经历。父亲是留学比利时的工程师,从小家教极严,严格过着循规蹈矩、一丝不苟的生活。早在崇德中学念书时,他就受同窗好友朱迈先等人的影响加入共产党。七七事变后奉命转入地下工作,

担任北平“民先”的负责人,随后进入燕京大学哲学系就读。由于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,他也受到怀疑被捕,所幸一直未暴露身份,也未给组织造成任何损失。出狱后,他曾多次设法联系党组织,却始终未果。

此后,他回到燕京继续学业。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,又因参加爱国学生运动再次被捕。出狱后因为不愿在日本人掌控下的校园念书,又不忍给病弱的父亲增加负担,独自一人在北京交道口养羊,早上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羊奶,夜晚一个人在灯下看书学习……

文化局领导找王文娟谈话,严肃地问她:“孙道临过去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王文娟答:“我知道,交往不久,他就告诉我了。”

“你是党员,不知道那是严重的历史问题吗?”

王文娟连忙解释:“他跟组织汇报过的,再说那不是他的错呀,又没有给组织造成损失……”

领导显然非常不满意:“我看你们感情蛮深了,你话里话外都在维护他……你是新党员,在政治上一定要站稳立场。”

艰难的分手

那年,除了感情危机之外,王文娟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。她在演出《则天皇帝》时,因为过于疲劳,声带小结问题日益严重,声音变得喑哑,几乎完全不能演唱高音。去华东医院检查后发现,声带两侧都长了小结,严重闭合不拢。医生说,我的状况很严重,唯一有效的方法是手术,做好了会改善嗓音,但如果手术失败,有可能从此再也不能唱戏。

医生让她认真考虑,她直接说:“不用,我做这个手术。”

对王文娟而言,一方面是声带小结已经严重影响了演出,另一方面,潜意识里认为,既然感情和事业正面临左右为难的局面,不妨就把命运交付给上天,即使真的开坏了,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,起码做那个决定不会再如此艰难。

幸运的是,手术最终十分成功。当时在外地拍戏的孙道临,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。回到上海后他立刻来看她,责怪她这么大事为什么不说,万一开坏了怎么办?而王文娟内心的苦衷,却有口难言。

无意中竟走到了一条小路。过了很久才发现,不知什么时候,孙道临也跟了出来。她站定回头看他,他轻声说:“我在窗口看到你没有回家,天晚了不安全。”

眼看着恋爱的阻力越来越强。多位领导轮番上阵,王文娟的压力越来越大,如果坚持结婚,她可能要考虑退党。

在那个年代“退党”的影响会更坏。

于是王文娟还是不得不做出了决定。

一个平静的夜晚,她约孙道临出来,这是第一次她主动约他,他的惊讶溢于言表。或许是早有预感把,当她把一包信还给他时,孙道临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默默接过信,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上,仰头流泪……

王文娟崩溃了,满心酸痛噎住咽喉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
 爱情的春天

爱情的春天

此后,孙道临再没找过她。

而很久之后的第一次见面,是在大光明电影院开完会,门口停着上影的厂车,秦怡热心地招呼王文娟搭车,她刚上车,就听见秦怡喊:“道临,你怎么不上来,快上车啊!”“不,你们坐吧。”循声望去,只见他的身影一闪而过。只有她明白其中缘故,内心不由得刺痛。

那段时间王文娟十分忙碌,表面上一切如常,但心里明白,自己放不下那段感情,它就好像扎在心上的一根刺。过去演戏时,总是反复揣摩人物如何才能感觉到爱上了那个男主角。等到真正经历过这一切才知道,当你会为了一个人心痛时,答案自然就在眼前了。

心意既明,又何需犹豫。

王文娟终于下定决心到密丹公寓去看他。孙道临的母亲说道临有事出去,很快就回来。这时他回来了,看见是王,顿时愣了,手足无措地说:“你来啦?我……我去给你买蛋糕……”说着飞快地转身冲了出去。王文娟在书桌前坐下,一眼看到桌上放着一叠以前她写的信,有些句子,他还着重用红笔划了线。“真是个书呆子……”心里想着,王文娟的眼泪已经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
从此,他们终于恢复了交往。淮海路上,再次出现了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。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爆竹的味道,孙道临感叹:“一年过去了,我们还在这里走来走去……”

无法结合,不忍分开,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等待,那年,他40岁,她35岁。

看不下去他们如此痛苦纠结,张瑞芳趁到北京的机会,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周总理和邓颖超。

秋天,王文娟随剧团出访朝鲜回北京时,与邓颖超相见了,邓颖超说:“道临的问题,组织上都了解。参加学生运动时他还年轻,当时的斗争形势十分复杂,他被捕是因为组织受到破坏,并没有给党造成任何损失,事后还想方设法找过组织。解放后他各方面表现都很不错。你回去后跟道临说,不要有顾虑,继续好好为人民工作。”并且轻轻拍拍她的肩膀,笑着祝福:“道临是个好同志,我和恩来觉得你们两个挺合适的。”此时的王文娟,早已激动地说不出话来。

当孙道临得知此事之后,兴奋地半晌才说出一句:“那是不是说我们可以……”我笑着点头。孙道临终于卸下了所谓的“历史问题”包袱,二人的爱情终于看到了曙光。

二人把婚房设在了枕流公寓,一直等到女儿出生后,才将两处房子并在一起,置换到了武康大楼。

武康大楼在上海淮海中路与淮海西路交接处,楼身侧看似一艘大船,原名诺曼底公寓,由旅居上海的匈牙利设计师邬达克设计,解放后上海的一些文艺界名流均入住此间。

1962年7月,这对璧人终于登记结婚。她一件水红色中式袄裙,他一件中山装。婚礼结束后,二人去往杭州,在西子湖畔,留下了最幸福的新婚时光。

紧接着,又到庐山度蜜月。

庐山归来,二人便又投入了工作,聚少离多,孙道临在写给王文娟的信中感慨:“年轻时听那首”可爱的家庭”,美好温暖却遥不可及,岁月动荡,山河破碎,何以为家?感觉自己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从不敢奢望爱情和婚姻,现

在终于有人牵住了我的缰绳……”

婚后二人,甜蜜如初,相亲相爱,相互扶持。

她的嗓子开过刀,喉音较重,发声方法又欠佳。他用美声唱法助她练习,教她用气,以气带情,以情带声。他弹西洋的钢琴,她唱东方的戏曲,却让人看到了一种温馨和谐的美。

多年之后,王文娟和孙道临合作拍摄戏曲电视连续剧《孟丽君》。其中一段孟丽君与皇甫少华感情遭遇磨难,绝望中倾诉肺腑的唱词,孙道临在写作时融入了他们经历中相似的情感:“……有一日如能全力克魔障,飞越关山也要与你完婚姻;若是远离人世去,她的魂定要伴你飞升扶摇入天庭……孟丽君若是凤凰不变音,若是君子不变心。”

王文娟唱到这一段时,回想起往事,也忍不住泪水盈睫,百感交集。

1964年年初,王文娟怀孕了。离预产期还有近一周的时候,孙道临突然接到任务要去外地。临行前,道临一夜未眠,在客厅走来走去,考虑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,还设想好各种预案。10月18日,女儿出生,道临打来电话。他一直想要个女儿,这下更是欢喜万分。当时正逢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,于是他给女儿起名“庆原”。

他们对物质生活都不讲究,只要简单随意就好。我们常吃一种杂菜饭,各种蔬菜、肉类、豆类一起煮,或者把腌白菜、豆芽、萝卜之类凉拌在一起,美其名曰“八宝菜”。除了演出或出席重要场合,他们平时穿着也十分简朴随便。王文娟在香港给孙道临买了一件深绿色的茄克衫,他一直穿到磨破开线也舍不得扔,把衬里的布料剪出来,缝补好了继续穿。

2005年盛夏,孙道临重病住进华东医院。王文娟连日在家与医院之间来回奔波,发起高烧持续不退,也只能住院治疗,她在十楼,他在九楼。她本来瞒着道临,但他两天没有见到她,就知道我一定出事了……那时他身体十分虚弱,还是抱了一只西瓜颤颤巍巍地上楼,蹒跚着来到她的病房,坚持要喂她吃西瓜。

人生如旅,终究还是难免一场送别。恋爱时那一次次“十八相送”,每次都是他最后送她回家。在人生这条漫长的路上,最终,是王文娟送别了孙道临。这一路上,她见识了许多风景,但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,永远还是那一个能够并肩同行,能够分享悲喜的人。

2005年春节时,他和她应邀到河南台《梨园春》栏目做客,当时央视11套的金牌主持人白燕升也在,是白燕升介绍的他们,银幕伉俪,神仙眷侣。那一年,他们已近耄耋之年。

2007年,他先她而去,享年86岁。她特意做了蓝绸缎的对襟小褂参加他的告别仪式,只因他不喜欢看她穿黑衣服,这是他们最后的道别。

2008年的中秋月圆,她遥想他们新婚后的第一个中秋佳节,庐山石阶,月明如水,如今皎月依旧,人去楼去。

然而她坚强地说:我希望能够为你做一些事情,这样未来我们再次相见时,才不辜负上天给予我的那些多余的光阴。

她要完成他的遗愿。她来到他的家乡,参加他的电影回顾展;她为他的传记到处奔走,出版面世;她在总结他的艺术人生,也总结了她们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四十载的漫步人生路。

孙道临和王文娟,舒伯特和林黛玉的天作之合。高山流水的知音相伴,金风玉露的缘定相逢,成就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,让艺术绽放在爱情的光彩里,也是最真最永恒的电波,永不消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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